下午在桃園展演中心看《十日談》展覽，第一次看到傅鈺女士的作品，真是有些畫如其人。

大面積的留白讓傅鈺的作品有一種很難得的通透。畫面的白並不是空著，而是她有意識留下的空間。顏色聚攏在畫面的某一處，卻又向外生長、飛濺，然後在抵達邊緣之前慢慢停下來；於是畫面真正起作用的，除了被賦予色彩的部分，也包括那些沒有被色彩覆蓋的地方。密與疏、聚與散之間，拿捏得恰到好處。

稀釋過的壓克力被寬大的刷子帶過布面，擦拭、滲化、拖曳、飛濺，一層覆過一層，又彼此透出。顏料是形而下的，留下的卻是時間的流動與情緒的起伏，甚至某一瞬間難以言說的心緒，都在這些物質性的痕跡裡顯現。她像是借助最具體的顏料與布面，讓那些原本無形的東西有了可以被看見的形跡。

傅鈺喜歡檸檬黃，而她畫裡的檸檬黃尤其靚。在灰褐、淡紫和近乎無色的底色裡，檸檬黃常常只出現一筆、一小塊，或者幾個飛濺的色點，卻足以改變整張畫的氣息。那些檸檬黃像克制之中忽然洩露出來的一點性情——一種不經意的熱烈，是情緒沒有被完全藏住的一瞬間。

所以我覺得她作品真正迷人的，除了畫面的輕盈，更在於輕與重之間的分寸。她敢於讓筆觸舒展出去，也懂得在恰當的地方停下來；可以讓顏色突然熱烈，又不讓熱烈佔滿畫面——如同她個性裡的的奔放一直都在，只是從不喧嘩。

另外兩張深色作品完全是另一種氣息。黑與灰褐反覆覆蓋、摩擦，畫面明明很厚重，卻沒有淤堵。那些散落其間的黃綠色點救活了整個畫面。我昨天剛從大陸回來，看著這兩張畫，竟感到一種非常熟悉的壓抑。可是那些黃綠点又讓我想到北方早春的迎春花——天還冷著，樹木還沒有返青，一點點黃已經從枯枝間鑽了出來。於是厚重裡忽然有了許多細小的希望。它們並不聲張，甚至有些微弱，卻被安置在畫面的最前面。

傅鈺在自己的展示空間里把她平時喜歡的詩句和隨筆寫在透明的賽璐珞片上，讓文字與那些彩色的小立方體一起懸浮在空中。参观者走在其中，透明的文字彼此疊映，小立方體也隨著視線忽近忽遠。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牆上的畫或許是她面對世界留下的痕跡，而這片由文字與色彩懸浮而成的空間，更接近她的內在世界——那些閱讀、文字、顏色，以及不願被重量壓住的輕盈心緒。

某一刻，她的此岸與彼岸是同在的。